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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尧:精读《资治通鉴》第24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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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2-23 12:29:39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公元前272年 己丑
周赧王 四十三年

  【原文】楚以左徒黄歇侍太子完为质于秦。

  【白话】楚国派左徒黄歇侍奉在秦国做人质的太子芈完。

  【姚注】黄歇去年受秦昭王之命返楚缔结秦楚友好同盟条约后,楚国派黄歇与太子芈完一同赴秦作人质。

  【原文】秦置南阳郡。

  【白话】秦国设置南阳郡(郡治在宛,即今河南南阳)。

  【原文】秦、魏、楚共伐燕。

  【白话】秦国、魏国、楚国共同讨伐燕国。

  【姚注】《史记·燕召公世家》记:“(燕)惠王七年卒。韩、魏、楚共伐燕。”《史记·韩世家记》:“(韩)桓惠王元年伐燕。”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记:“(楚顷襄王)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。”《史记·秦本纪》记“(秦昭王)三十五年佐韩、魏、楚伐燕。”故此次伐燕,当有秦、韩、魏、楚四国。且燕国在南方与齐国接壤,在西南方与赵国接壤,诸侯联军伐燕,要么经过齐国,要么经过赵国,既然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记“助三晋伐燕”,则赵国纵未派出重兵,也必定提供了借道的方便,秦、韩、魏三国绝不可能绕道齐国去伐燕。

  【原文】燕惠王薨,子武成王立。

  【白话】燕惠王姬乐资去世,其子(名不详)即位,是为燕武成王。

  【姚注】《史记·燕召公世家》记:“(燕)惠王七年卒。韩、魏、楚共伐燕。燕武成王立。”《资治通鉴》的记载当是因此,然《史记·燕召公世家》并未说燕武成王是燕惠王的儿子。《史记·赵世家》记“(赵惠文王)二十八年,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。”这里的“其王”,就是燕惠王,可见他并非正常死亡后传位其子,而是被权臣弑杀,所立者亦极可能不是其子。不过即便是这样,此事仍有诸多疑点。首先,燕国地处东北边陲,从实际利益的角度而言,秦国和楚国没有任何动力去攻打燕国,事后也未记载有诸国联军攻占燕国城池,夺取燕国财货之事,可见此次出征不是为了实际利益,而是为了政治道义。可既然是为了政治道义,为什么与燕国接壤的赵国和齐国未见出兵,反倒是远离燕国的四个国家出兵呢?对于齐国来说,它与燕国本是世仇,趁诸侯讨伐之际出兵攻占燕国领土,夺回当初被乐毅掠走的齐国宝器岂不更好?赵国的角色就更奇怪了,明明是燕国的内乱,为何《史记》不记载于《燕召公世家》,却偏偏记载在《赵世家》?可见赵国与此次内乱并非毫无干系,难道是赵国在暗地支持成安君公孙操弑君夺权,所以才不参与伐燕同盟吗?另外,《史记·赵世家》记“(赵惠文王)二十八年,蔺相如伐齐,至平邑。罢城北九门大城。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。”蔺相如率赵军伐齐,可能是齐国不敢伐燕的主要原因,然赵惠文王二十八年是在前271年,而诸侯联军伐燕是在前272年,如《史记》之时间记载无误,则我们刚才所述之燕将成安君弑燕惠王而立武成王,遂引来诸侯联军讨伐的推测也就不成立了。更有可能的情况是,燕惠王做了某件违背天道、不遵礼法的逆举,以致于在前272年召来诸侯联军的讨伐,而这项逆举因太过荒谬悖逆,故史家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,不将它记入史籍。在面对诸侯联军的讨伐时,燕惠王将兵权交给成安君公孙操,命他率兵抵御诸侯联军,不想成安君竟在赵国的支持下发动政变,弑杀燕惠王而立燕武成王为国君。这样,燕惠王就不是死于燕惠王七年(即前272年),而是死于燕惠王八年(前271年)。燕武成王即位当年便改元,故前271年既是燕惠王八年,也是燕武成王元年。

公元前271年 庚寅
周赧王 四十四年

  【原文】赵蔺相如伐齐,至平邑。

  【白话】赵国派蔺相如率军讨伐齐国,兵锋抵达平邑(今河南南乐)。

  【原文】赵田部吏赵奢收租税,平原君家不肯出;赵奢以法治之,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。平原君怒,将杀之。赵奢曰:“君于赵为贵公子,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,法削则国弱,国弱则诸侯加兵,是无赵也。君安得有此富乎!以君之贵,奉公如法则上下平,上下平则国强,国强则赵固,而君为贵戚,岂轻于天下邪!”平原君以为贤,言之于王。王使治国赋,国赋太平,民富而府库实。

  【白话】赵国有位负责收田租的官员赵奢到平原君赵胜家去收租税,其家人不肯交纳。赵奢依照法律,处死了平原君家中的九名管事人员。平原君得知后非常愤怒,想要杀死赵奢。赵奢道:“您是赵国的贵公子,现在您纵容家人违法乱纪,则法律的权威就会被削弱;法律的权威被削弱,则国家的力量就会衰弱;国家的力量衰弱,则别国的军队就会来侵犯,以致于整个赵国都不复存在,等到那个时候,您还能有现在的富贵吗?以您现在的尊贵,只要能带头奉公守法就能使上下一心,上下一心就能使国家强大,国家强大则赵国的基业就会稳固,而您作为王族贵戚,难道还会被天下人轻视吗?”平原君认为赵奢非常贤德,便将他推荐给赵惠文王。赵惠文王命他管理国家赋税,从此国家赋税得以顺利征收,百姓富裕而府库充实。

  【姚论】

  “以君之贵,奉公如法则上下平,上下平则国强,国强则赵固”,这是秦国自商鞅变法后成为天下超强的根本原因,“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,法削则国弱,国弱则诸侯加兵,是无赵也”,这是赵国虽经胡服骑射却仍不免为秦所灭的原因所在。赵国最优秀的人才,绝不是那位徒有虚名的蔺相如,而是上马能斩将杀敌,下马能治国理财,尤其是具备法治精神的赵奢。平原君赵胜在听完赵奢的辩解后能够转怒为喜,察纳雅言,并将其推荐给赵惠文王,亦是其贤能德高之处。赵惠文王虽然拔擢重用了赵奢,但其所能重用的极限,也就是将其提升至与蔺相如、廉颇等人并列,而不可能像秦孝公重用商鞅那样大刀阔斧地推行法治,是以赵国的衰亡终究是不可避免。

公元前270年 辛卯
周赧王 四十五年

  【原文】秦伐赵,围阏与。赵王召廉颇、乐乘而问之曰:“可救否?”皆曰:“道远险狭,难救。”问赵奢,赵奢对曰:“道远险狭,譬犹两鼠斗于穴中,将勇者胜。”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。去邯郸三十里而止,令军中曰:“有以军事谏者死!”

  【白话】秦国讨伐赵国,围攻阏与(今山西和顺)。赵惠文王召见廉颇、乐乘问道:“可以援救吗?”两人都说:“距离遥远,道路险峻,难以救援。”又问赵奢,赵奢回答道:“距离遥远,道路险峻,就好比是两只老鼠在狭小的洞穴中咬斗,勇敢的那只将赢得胜利。”于是赵惠文王派赵奢率兵前去救援。赵奢刚离开邯郸三十里地就止兵不前,下令军中道:“如若有人讨论进兵之事,一律处死!”

  【原文】秦师军武安西,鼓噪勒兵,武安屋瓦尽振。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,赵奢立斩之。坚璧二十八日不行,复益增垒。秦间入赵军,赵奢善食遣之。间以报秦将,秦将大喜曰:“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,乃增垒,阏与非赵地也!”赵奢既已遣间,卷甲而趋,一日一夜而至,去阏与五十里而军,军垒成。秦师闻之,悉甲而往。赵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,赵奢进之。许历曰:“秦人不意赵至此,其来气盛,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;不然,必败。”赵奢曰:“请受教!”许历请刑,赵奢曰:“胥,后令邯郸。①”许历复请谏,曰:“先据北山上者胜,后至者败。”赵奢许诺,即发万人趋之。秦师后至,争山不得上;赵奢纵兵击秦师,秦师大败,解阏与而还。赵王封奢为马服君,与廉、蔺同位;以许历为国尉。

  【白话】秦国军队驻扎在武安(今河北武安)城西,士兵列阵时擂鼓呐喊,以致于武安城内房屋上的瓦片都为之震动。赵军中有位军官提议急救武安,赵奢当即将他斩首。赵奢军就这样坚壁驻守二十八日而不进兵,反而更加增修营垒。秦国有个间谍潜伏进入赵军,赵奢佯装不知,用好酒好食招待他。间谍回去报告秦将,秦将大喜道:“赵国援军离开都城三十里后就停滞不前,还要增修营垒,阏与已经不是赵国的了。”赵奢放走间谍后,下令全军卷起盔甲急速行军,只用一天一夜,就抵达了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,驻扎下来后修建营垒。秦军听说此事后,也全部披甲前往迎敌。赵奢军中有位名叫许历的士兵请求提出军事建议,赵奢便召他进来。许历道:“秦军万万没想到我们会突然进军至此,现在前来迎战时气势很盛,将军务必要集中兵力列阵以待,否则必然会失败。赵奢道:“我接受你的指教。”许历以自己违反军纪,请求接受死刑,赵奢道:“且慢,现在是邯郸那次军令以后的事了。”许历再次提出建议道:“先占据北山的能够胜利,后到的必败。”赵奢点头称是,当即派出一万人急速占领北山。秦军后到,想占领北山而无法攻上。赵奢指挥全军攻击秦军,秦军大败,解除对阏与的包围而后撤军。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,地位与廉颇、蔺相如相等;又任命许历为国尉。

  【姚注】

  ①胥,通“须”,待也。赵奢“胥,后令邯郸”这句话有两种解释,一种是,虽然你违反军令,但我们马上就要打仗了,所以我现在先不杀你,等打完仗回邯郸以后再说。另一种是,那条军令是在邯郸时下的,当时的策略是按兵不动以麻痹别人,所以敢言战者皆斩首。现在已经兵抵阏与前线,我们就是要与秦军交战的,所以邯郸时的那条军令已经不适用了,你并没有违反军纪。姚尧采后一种解释。

  【原文】穰侯言客卿灶于秦王,使伐齐,取刚、寿以广其陶邑。

  【白话】魏冉将一位名叫灶的客卿介绍给秦昭王,派他率军进攻齐国,夺取刚(今山东宁阳北)、寿(今山东东平南)两地,以扩大自己在陶邑的封地。

  【原文】初,魏人范睢从中大夫须贾使于齐,齐襄王闻其辩口,私赐之金及牛、酒。须贾以为睢以国阴事告齐也,归而告其相魏齐。魏齐怒,笞击范睢,折胁,折齿。睢佯死,卷以箦①,置厕中,使客醉者更溺之,以惩后,令无妄言者。范睢谓守者曰:“能出我,我心有厚谢。”守者乃请弃箦中死人。魏齐醉,曰:“可矣。”范睢得出。魏齐悔,复召求之。魏人郑安平遂操范睢亡匿,更姓名曰张禄。

  【白话】起初,魏国人范睢跟随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,齐襄王见他能言善辩,私下赐予他金银和酒食。须贾以为范睢将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,回国后便向魏国宰相魏齐告发。魏齐震怒,下令鞭打范睢,折断他的肋骨,打落他的牙齿。范睢只好装死,结果被卷进竹席,抛到厕所,魏齐还派醉酒的宾客朝范睢身上撒尿,以此来惩戒后人,令他们不得妄言。范睢对看守者说:“若能放我出去,将来必有重谢。”看守者遂去请示魏齐将竹席中的死人扔掉,魏齐当时正喝醉酒,便答应说:“可以。”范睢这才得以脱身。之后魏齐后悔,又派人去搜拿范睢。此时,魏国人郑安平已将范睢藏匿起来,更改姓名称“张禄”。

  【姚注】

  ①箦,音zé,竹编床席。

  【姚论】

  《资治通鉴》这段记载源自《史记·范睢蔡泽列传》,然有所删减,而这种删减对范睢与须贾二人的形象是有损害的,故我们将《史记》之原文摘抄如下:

  范睢者,魏人也,字叔。游说诸侯,欲事魏王,家贫无以自资,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。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,范睢从。留数月,未得报。齐襄王闻睢辩口,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,睢辞谢不敢受。须贾知之,大怒,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,故得此馈,令睢受其牛酒,还其金。既归,心怒睢,以告魏相。魏相,魏之诸公子,曰魏齐。

  由此可见,须贾之所以陷害范睢,完全是出于嫉妒,因为自己出使齐国数月而一事无成,反倒是自己的随从深受齐襄王赏识,这令须贾感到很没有面子,更担心范睢会因此取代自己的位置,所谓的“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”根本就是欲加之罪。范睢在接受齐襄王赏赐时是辞谢不受的,足见他非常懂得为人下属者的分际,更了解自己的领导须贾的性情。可即便如此,依然无法消除须贾内心的嫉恨之火,回国后就向宰相魏齐告黑状。魏齐的表现更是糟糕透顶,就算他听信须贾的谗言,认定范睢泄露国家机密给齐国,那也应该是在朝堂之上明正典刑,怎么能动用私刑毒打,甚至还采用对其撒尿这种极具侮辱性的做法?八十年前,庞涓是那样丧心病狂地残害孙膑;八十年后,魏齐又是这般丧心病狂地残害范睢。魏国的朝政总是由这等丧心病狂的变态把持,国家又怎能不败亡?

  【原文】秦谒者王稽使于魏,范睢夜见王稽。稽潜载与俱归,荐之于王,王见之于离宫。范睢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,王来而宦者怒逐之,曰:“王至!”范睢谬曰:“秦安得王,秦独有太后、穰侯耳!”王微闻其言,乃屏左右,跽①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对曰:“唯唯。”如是者三。王曰:“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?”范睢曰:“非敢然也!臣,羁旅之臣也,交疏于王,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,处人骨肉之间,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,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。臣知今日言之于前,明日伏诛于后,然臣不敢避也。且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,苟可以少有补于秦而死,此臣之所大愿也。独恐臣死之后,天下杜口裹足,莫肯乡秦耳。”王跽曰:“先生,是何言也!今者寡人得见先生,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。事无大小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愿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!”范睢拜,王亦拜。范睢曰:“以秦国之大,士卒之勇,以治诸侯,譬若走韩卢而博蹇兔②也,而闭关十五年,不敢窥兵于山东者,是穰侯为秦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亦有所失也。”王跽曰:“寡人愿闻失计!”然左右多窃听者,范睢未敢言内,先言外事,以观王之俯仰。因进曰:“夫穰侯越韩、魏而攻齐刚、寿,非计也。齐湣王南攻楚,破军杀将,再辟地千里,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,岂不欲得地哉?形势不能有也。诸侯见齐之罢敝,起兵而伐齐,大破之,齐几于亡,以其伐楚而肥韩、魏也。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。王若用霸,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,以威楚、赵,楚强则附赵,赵强则附楚,楚、赵皆附,齐必惧矣,齐附则韩、魏因可虏也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以范睢为客卿,与谋兵事。

  【白话】秦国谒者(官职)王稽出使魏国,范睢深夜前往求见。王稽将他暗藏在车上,一同带回秦国,推荐给秦昭王。秦昭王在离宫召见范睢,范睢假装不识别宫中道路而直接进入长巷。秦昭王到来后,宦官怒声驱赶范睢道:“大王来了!”范睢故意胡说道:“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,秦国只有王太后和穰侯而已!”秦昭王略微听见这几句话,遂屏退左右随从,长跪而请求道:“先生有什么指教寡人的?”范睢只是回答:“嗯嗯。”如此三次。秦王又道:“先生真的不愿意指教寡人吗?”范睢回答道:“我哪里敢啊!我是个流亡在外的臣子,此前与大王并无深交,而现在要向您陈述的,又都是涉及到匡正您之前过失的大事,关系到您的骨肉亲人。虽然我愿意为您效愚忠,却不知您的心意究竟为何,是以大王三次下问我都不敢回答。我知道,今天在您面前说出这些话,明天就会被处死,但是我不敢回避。况且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,如果我的死能够对秦国稍有裨益,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。我所担心的,是我死之后,天下贤士都会以我为鉴,都闭口不言,裹足不前,不敢再来投奔秦国。”秦昭王又长跪道:“先生,您这是什么话啊!今天寡人能够见到先生,是上天认为我思维混浊,故将先生赐予寡人,以保存秦国的宗庙社稷。无论事情大小,上及王太后,下至大臣,都希望您能为我一一指教,不要再对寡人有所疑虑了!”范睢对秦昭王下拜,秦昭王也对他回拜。范睢这才说道:“以秦国的强大,士卒的勇猛,收拾各诸侯国,就好比用迅猛的韩卢追击跛脚的兔子。然而秦国却坐守函谷关十五年,不敢出兵攻打崤山以东的国家,这些都是因为穰侯为秦国谋划时不够忠心的缘故,而大王在战略上也有所失误。”秦昭王长跪道:“寡人很想知道错在何处!”但因此时左右中仍有不少人在偷听,范睢便不敢谈及内政,先说到外事,以观察秦昭王的反应。于是进言道:“穰侯越过韩、魏而去进攻齐国的刚、寿两地,不是个好的战略。当年齐湣王向南进攻楚国,破军杀将,开辟土地上千里,可到头来却连一尺一寸领土也未能得到,这难道是他不想占领土地吗?实在是因为当时的形势使他无法占有。各国看到齐国征战疲劳,遂出兵讨伐齐国,大破齐军,使得齐国几乎灭亡,这就是因为齐国讨伐楚国,好处却归于韩、魏。现在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而近攻的战略,则每占领一寸土地那就是大王您的一寸土地,每占领一尺土地那就是大王您的一尺土地。现在的韩、魏,位于中原地区,是天下的枢纽。大王若想称霸天下,必须接近中原地区而控制天下枢纽,进而威逼楚国和赵国,楚国强就扶持赵国,赵国强就扶持楚国,楚赵两国都归附我们,则齐国必定害怕;齐国若也再归附我们,则韩魏就可以成为我们的俘虏了。”秦王说:“有道理。”于是任命范睢为客卿,与他谋划军事。

  【姚注】

  ①跽,音jì,古人席地而坐,以双膝着地,双股贴于脚跟之上,称为“坐”。当遇到急事,或表尊敬、谢罪之意时,挺直身体,双股也随之离开脚跟,称为“跪”。所谓“跪危而坐安”,故“跪”字的右边为“危”。跽与跪类似,皆双膝着地,上身挺直,故亦称“长跪”。

  ②韩卢,韩国出产的黑色猛犬,故名“韩卢”。卢,黑色。蹇,音jiǎn,跛行。

  【姚论】

  据《史记·范睢蔡泽列传》的记载,当王稽抵达大梁后,郑安平伪装成差役侍奉王稽。王稽问郑安平:“魏国有没有什么贤才,愿意与我一同到秦国去游历的?”郑安平由此将张禄(即范睢)推荐给王稽。范睢见到王稽后,刚开口说几句话,王稽就知道这是位贤才,遂将其暗藏在车中一起带回秦国。到达秦国后,范睢远远望见穰侯魏冉的车马从西边走来,便对王稽道:“我听说穰侯把持秦国大权,讨厌诸侯说客,恐怕会羞辱于我,我宁可躲在车里不出来。”魏冉到后,果然问王稽道:“先生不会带着诸侯的说客一同到秦国来吧?”王稽答“不敢。”魏冉走后,范睢又道:“我听说穰侯是才智之士,他肯定会怀疑车中有人,派人前来搜查。”于是下车步行。走了十多里路,魏冉果然派人前来搜查马车,看到车内无人,这才算罢休。王稽带着范睢抵达咸阳后,向秦昭王推荐道:“魏国有位张禄先生,是位天下难得的辩士,他说:‘秦王的国家危如累卵,只有靠我才能安全,不过其中的办法不能用书面文字的形式表达’。”秦昭王没有相信,就让他居住在旅舍里,安排粗劣的饭食。如此一年多后,魏冉攻取齐之刚、寿而作为自己的封邑,范睢遂给秦昭王写了封长信,信的末尾说“深刻的内容,我不敢在信里说,肤浅的内容,又不值得写给您看。恳请大王能让我面见一次,如果我说的话没有效用,愿意负罪受死。”这才有了此次会谈。由此可以看出,第一,秦昭王内心对穰侯魏冉擅权是不满的,所以他派自己的心腹王稽出使时为他留意天下贤才。第二,穰侯魏冉也知道秦昭王对自己的不满,所以严防有山东六国的说客进入秦国,以协助秦昭王夺回自己手中的权力。第三,范睢既有心赴秦,便已将秦国的政治局势和君臣心理摸得非常透彻,他不但知道魏冉憎恶六国说客,还能知道魏冉事后会派人复查车驾。他初到咸阳时虽遭秦昭王冷落,但并不因此气馁,他深知秦昭王终究是需要有人协助他夺回政权的,故而范睢选择魏冉攻占刚、寿的这个时间点上书,为自己争取到了面见秦昭王的机会。在面谈时,范睢先是用“秦安得王,秦独有太后、穰侯耳”这句话刺激秦昭王,接着又用“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”这句话彻底打动秦昭王,盖魏冉用秦国的军力财力攻下了刚、寿,可这块土地真的是秦国的吗?还是魏冉私人的?正是通过这番谈话,秦昭王终于找到了能够帮助他从魏冉手中夺回政权的得力助手。

公元前269年 壬辰
周赧王 四十六年

  【原文】秦中更胡伤攻赵阏与,不拔。

  【白话】秦国中更(十三等,见前352年注)胡伤率军攻打赵国阏与,未能攻克。

  【姚论】当此之时,韩、魏已近乎秦之附属国,楚已为秦国攻破郢都,占领巫郡和黔中郡,齐、燕亦因乐毅破齐和田单复齐之战元气大伤,六国中惟有赵国实力最为强大。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,赵国兵力强悍,不断对外扩张,虽经沙丘之变,但仍不改国力日强之势,故成秦国之心腹大患。此番秦军两次攻击阏与而不下,在战术上不得不放弃进攻阏与,在战略上却更加重视赵国,遂为日后的长平之战埋下伏笔。

公元前268年 癸巳
周赧王 四十七年

  【原文】秦王用范睢之谋,使五大夫绾伐魏,拔怀。

  【白话】秦昭王采纳范睢的计策,派五大夫(第九等)绾(姓不详)讨伐魏国,攻克怀地(今河南武陟)。

公元前267年 甲午
周赧王 四十八年

  【原文】秦悼太子质于魏而卒。

  【白话】秦国悼太子在魏国做人质,死在魏国。

  【姚论】悼太子当为秦昭王之太子,“悼”为其死后谥号。悼太子入质于魏,当不在本年。此前穰侯魏冉把持朝政时,为伐齐楚而与韩魏亲善,故将太子入质于魏。现在范睢为秦昭王定下远交近攻的战略,韩魏已是极力讨伐的对象,当不太可能再将太子送往魏国为质。前268年,秦昭王派五大夫绾伐魏拔怀,前267年即发生悼太子身死,二者间亦恐有关联,是因秦昭王对魏国之态度改变,故导致悼太子在魏国的生存处境艰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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